今天要说一个发生在我年轻时候的故事,关于东山174线那条路,关于一座桥,关于一个看不见的帮手。
事情发生在我刚换新摩托车的那阵子。那时候我年轻,喜欢改车,引擎、排气管、避震,有钱就往车上砸。那天晚上,我刚从车行把车牵回来,十点多就忍不住骑出去试车。所谓试车,就是找一条人少、路况好、又够长的路,把油门催下去,听听引擎的声音,感受加速的感觉。我选了174线,往东山休息站的方向骑。那条路我熟,白天是风景路段,晚上几乎没人,最适合试车了。
刚出门的时候,引擎声很顺,我一边骑一边想:这台车改得值。
骑到174线中段的时候,路经过一座桥,桥不长,大概四五十公尺,没有路灯,两边只有矮矮的护栏。我远远看见桥中间好像倒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。我第一个反应是:有人停下来看风景?可越骑越近,才看清楚——那不是停着的车,是一台倒在地上的摩托车,车头朝着我,车身横在路中间,旁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经过那台车的瞬间,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我告诉自己:可能是人家停车方式比较随便,也可能是车抛锚了,先去找人了。我就继续往前骑。
可是骑着骑着,我越想越不对。半夜十一点多,这条路几乎没有人,一台车倒在路中间,人却不见了。这要嘛是刚摔车,要嘛就是出事了。我想回头,又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。就这样一边挣扎一边往前骑,一直骑到一座小庙前面,叫“女王世子庙”。我把车停在庙前,熄了火,坐在车上一直想刚刚那台车。如果真的是摔车,人呢?
越想越不对。最后我深呼吸一口,发动引擎,一个回转,用最快的速度冲回那座桥。我心里有预感——出事了。
到了桥上,那台摩托车还倒在原地,一样一个人都没有。我把车停在路边,走过去蹲下来,伸手靠近那台车的排气管。没有碰到,但感觉排气管还是温的。车子倒下去没有多久,如果是停了一两个小时,早就凉了。
我站起来四处看,路上没人,护栏也没有撞坏的痕迹。如果是摔车,人应该就在车旁边昏倒才对,可桥上什么都没有。难道……摔下桥了?
我走到桥边,手扶着护栏往下看。那天晚上有月光,水面有一层淡淡的反光。我的眼睛从桥头扫到桥中间——看到了。河面上飘着一个人。是一个女生,整个人趴在水面上,头朝下。
我当下整个头皮发麻,马上喊:“喂!小姐!”
那个女生完全没有反应。我又喊:“小姐!你听得到吗?”
还是没有反应。
更诡异的事来了。那条河的水明显在流动,可那个女生就像被人用钉子钉住一样,卡在水中间,一动也不动。水从她身边流过去,她就是不动。
我当下就知道,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车祸。我马上掏出手机打119,把位置报得清清楚楚:174线哪一段、哪一座桥。对方说十分钟后到。
挂断电话,我看她头朝下,再撑十分钟,人可能就没了。我四处找东西,桥边正好有一片竹林,有几根干掉的竹子倒在那边。我抓了一根最长的,大概四五公尺,跑到岸边。岸边是斜坡,我半滑半滚地下去,脚踩进水里。东山的冬天,水有点冷,但那时候也顾不上了。
我把竹子伸过去,想办法伸到她胸口下面,然后用力往上撬。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:至少先让她脸离开水面,让她可以呼吸。
把竹子撑下去的瞬间,我整个人愣了一下。因为我感觉到竹子另一边有一股力量在往下拉,就好像我在跟谁拔河一样。我一开始以为是水流的阻力,就更用力地往上撑。那个女生的脸慢慢从水面上翘起来。紧接着,我听到一阵很微弱、像是喘气的声音——她还有呼吸,她还活着。
我正要松一口气,那股力量又来了。这一次很明显,不是水流,因为力道是一波一波的,就像有人在拉那根竹子,而且是要把她往水里拉回去。
我当下头皮都麻了。我知道——这是要抓交替。
我开始试着跟它们沟通,我说:“你有你要走的路,她有她的日子要过,不要在这边乱来。”可这一次不一样。通常我讲到这边,那股力量会减弱,或者会有回应。可这回拉力不但没有减少,反而好像越扯越大。竹子一直在抖,我怕再拖下去那个女生会滑下去,火气就上来了。
我正准备把竹子放下,去处理的时候,忽然感觉到不对劲。
那股拉力——不是在拉那个女生,而是在稳住她。
它们不是要把她往下拖,是要让她卡在那里,不被水流冲走。这条水流虽然不是很急,但一直在流,如果她没有卡住,可能早就漂到下游去了。下游那边水又深又急,到时候消防队根本来不及。
我重新试着沟通。我问:“请问……你们是在帮忙吗?”
这一次,那股力量有了回应,像是在点头一样。
我说:“那我们一起。我撑上面,你们把下面稳住。”
就这样,我一个活人,加上一群看不见的,在东山的这条河上撑了七八分钟。
远远的,我听到了消防车的警笛声。红蓝色的灯光从桥那边打过来。我大喊:“这边!下面!”
消防队员动作很快。他们接过我的竹子,用装备把那个女生从水里拉上来。她被拉上岸的时候,居然是醒着的——眼睛睁开,嘴巴在动,但发不出声音。消防队先帮她做了基本检查,然后送上救护车。
我本来想跟上去,但警察说要先做笔录,我就留了下来。做完笔录,已经快两点了。我骑车回家,累得洗完澡倒头就睡。
事情过了四五天,有一天下午,家里电铃响了。我爸去开门,我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,接着我爸就大喊:“儿子!有人找你!”
我走出去一看,门口站着三个人。一个女生,看起来二十岁左右,长得很漂亮很清秀,五官轮廓很深,有点像混血儿。她一看到我,眼泪马上掉下来,说:“就是你……就是你救了我。”
我愣了一下——这哪位?后来一问才知道,就是东山那个女生。那天晚上太黑了,我没仔细看清她的脸。我当下反应是:“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?”
女生还没开口,我爸就抢答了:“警察打电话来问的。我还以为你作奸犯科,把人家女生带去山里干嘛,结果人家说你救了她,你还不知道?”
说完我爸还补一句:“唉呦,我儿子厉害喔。”
我当下真想翻他白眼。后来我请他们进来坐,女生的爸爸妈妈很客气,带了一大堆水果。女生就开始讲那天晚上的事。
她说那天她下班比较晚,骑车回家快到桥的时候,忽然感觉到车头偏了一下,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,可她看路上根本没有东西。接着就听到一个很大的声音,整个人就飞出去了。她说那个“飞”的方式很奇怪——正常撞到东西,人应该会摔到路边,可她是被一股力量往侧面推,直接飞过护栏掉下去的。
掉进水里以后,她本来想喊救命,但根本喊不出来。这时候她看到岸边有很多人影,穿的衣服很奇怪,像是传统的那种服装。他们在打架——有的在打,有的在拉,就像在打群架一样。她说她那时候才知道,自己真的遇到事情了。
她爸爸这时候接话。他说他们是平埔族,西拉雅族的后代,家里有拜阿立祖。那天晚上,家里祀壶的瓶子外面整个都是湿的,非常罕见。他们家长辈说,一定是阿立祖出去帮忙了。因为阿立祖是守护族人的祖灵,哪个族人有难,阿立祖就会显灵。
女生接着说,她被救上来送到医院后,昏迷了快一天。昏迷的时候,她看到部落的长老祖灵跟要抓交替的那些人打架。有人负责打退对方,有人负责拉住她。一直到我出现,那些要抓交替的才跑走,所以她才有办法被我救起来。
她翻开袖子给我看,手腕上有两个清楚的手印,一个往里,一个往外,方向完全相反。她说,这是那天晚上留下来的——一个是要把她往下拖,另一个是阿立祖的祖灵拉住她。
这时候我爸又开口了:“那你们这个意思,是我儿子救了你们女儿,是要以身相许吗?要结个亲家吗?”
我当下超尴尬,说:“爸,不要闹啦,什么以身相许。”
结果女生的爸爸妈妈马上掏出红包。女生爸爸说:“不好意思,先生。我们家阿立祖有交代,说一定要包红包给这位年轻人,谢谢他救了我们家女儿。千交代万交代,就是包红包就好。不然本来是真的打算要让他们以身相许的。”
我爸听完把头一歪: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阿立祖觉得我儿子很丑?所以只能包红包,不能以身相许?是这个意思吗?”
那个女生笑了。后来他们才说,不是这样啦。阿立祖有说,救命的这位年轻人,心地很好,但是脾气有点不好、有点凶。如果嫁给他,可能会吵架,所以还是包红包就好了,不要以身相许了。
当下我跟我爸都傻眼了。然后客厅爆出一阵大笑,连女生的爸爸妈妈都笑到眼泪流出来。
这就是我遇到的事。也算是圆满落幕了吧。